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越位线 | 足球悲剧:规则与人性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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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期主播:马克欣、颜强整理自《越位线》Vol.32
01「碎念」前锋之死:一场比赛引发的舆论风暴GRAPHITE / SECTION
马克欣 00:10各位好,欢迎来到本期的越位线。颜老师好。
颜强 00:14马老师好,又在温暖的南方出差。
马克欣 00:21但这周周中并不像以往那样平静。
颜强 00:29今天要说一个寒冷的话题。
马克欣 00:33一个很沉重的话题。本周整个足球都蒙上了一层阴影,昨天的亚冠、欧冠比赛里,大家也都在为一个球员致哀。11月2日,西乙特内里费对安道尔的比赛,主队30岁的前锋赫苏斯·德米格尔与对方门将赫苏斯·奥沃诺发生严重碰撞,德米格尔经抢救无效,11月3日去世,只有30岁。咱们上周节目刚聊完特内里费,还讲到了恩克。同样一支球队,一个球员在球场上把自己的生命走到了终点。
颜老师看到这个新闻的第一反应是什么?
颜强 01:36我特别难受,一开始不想看相关的视频和内容。但后来在别的新闻浏览里,那一幕还是出现在我面前。以前看过很多激烈对撞的画面,断腿已经让人很痛心了,可当你得知这是一个生命,一个30岁球员最黄金的时间,我到现在都觉得难以接受。特内里费当地球迷社区在哀悼,俱乐部主席说,这已经不仅仅是一个俱乐部、一个家庭的灾难,是整个岛区的灾难。西班牙这段时间真是多灾多难,刚刚经历那么重大的交通灾祸,余波还没有散去,又出现这么一件事。那一次你看到的是罹难者的数目,但直接看到德米格尔——一个身高将近1米9的中锋,我们都会把职业运动员当作身体特别好、特别健康的人群——生命居然如此脆弱。
坦白说,那个视频我只看了一遍。那种场景,在足球场上可能每一场都在发生。
马克欣 04:18这可能是经历过最惨烈的一次。之前普埃尔塔在场上昏倒,后来自己走下场,两天后在医院去世;西班牙人队长达尼·哈尔克;还有维维安·福在联合会杯猝死。但那些多是心脏问题,而这一次,一个如此鲜活的生命,因为一次冲撞,整个生命就结束了。特别巧合的是,德米格尔和奥沃诺,他们的名字都叫赫苏斯。经过这一次,两个人的命运发生了巨大的偏离,奥沃诺的职业生涯可能也很难继续了。
颜强 05:23赫苏斯是拉丁词根,中医最早把它译成“耶稣”。这里面有太多残忍的细节。体育竞技呈现生命强大灿烂绽放的同时,又会有如此脆弱的一面。
02「在场」球场上的生死边界:规则还是法律GRAPHITE / SECTION
马克欣 06:00进入第二部分。这件事的后续有很多延展。西班牙已经启动了刑事调查。裁判报告说,奥沃诺在争抢皮球时抬腿过高、使用了过分力量,被直接红牌罚下。西班牙足协纪律条例第102条规定,比赛中的暴力行为造成严重伤害,处罚范围是4到12场禁赛。当然,警方介入调查不意味着门将已经构成刑事犯罪。根据西班牙法律,所有非自然死亡事件都需要接受正式的司法调查,司法机关会找当事人做笔录。西班牙足球界这周暂停了11月3日的国王杯、女王杯比赛,特内里费当地11月4日设为官方哀悼日。
颜强 07:23启动司法流程,是所有非自然死亡事件的例行公务流程,合情合理,并不是针对谁。但事件的扩散范围很大:穆里尼奥发声了,从西甲蔓延到整个足球世界。欧美媒体全都在报道,很多不是放在体育板块。西语媒体更详细,BBC Sports 也摘引了几乎所有西语媒体的内容做合集。
这一趴叫“在场”。如果我们从现场去观察:是不是因为没有造成这么恶劣的后果,有些动作就被淡漠了、司空见惯了?我脑海里面突然浮现出一个画面。我们有一位已经退役的国脚,叫尹鸿博,身体不是特别高大,但非常灵活、非常有灵性。2015年世预赛,高洪波执教国家队的最后一场,我们在客场0比4输给乌兹别克斯坦。我坐的位置很靠场边,三四排的样子。尹鸿博在场边热身,做各种伸展,快速提高心率,一直在我眼前晃。后来他上场,大概七八分钟,一两次激烈碰撞,就重伤下场。膝盖和脚踝掰的那一下,我现在说起来眼睛都酸。你甚至能听到那种碰撞的声音。他不是骨骼,但软组织肯定严重损伤。
还有一幕,也是那年的世预赛,主场在沈阳对伊朗。开场大概5分钟,伊朗10号倒地接球,中圈附近一片草皮被踢起来,他立即倒地,比赛暂停了四五分钟,上担架抬下去,赛后诊断十字韧带断裂。那时候的草皮质量不像现在,最好的草坪里会加5%的人工草来增加编织性、固定天然草。沈阳那片草,长钉陷进去,那一下,我的天。
马克欣 13:48这些首先是意外。但有些犯规可能是蓄意的,完全不一样。之前有记者问国安主帅热内西奥,球员要踢得有血性,热内西奥反驳说:有血性,不代表你要把别人的腿踢断。
关于奥沃诺,最大的争议是“他是不是故意的”。我又看了一遍视频:他犯规第一下之后径直往场下走,因为他知道这肯定是红牌。后来看见救护人员上来,觉得不对了,赶紧转身去看。你想想从业者,对这种伤、这种碰撞的后果,可能更是感同身受。报道说奥沃诺在回去的飞机上整个人都崩溃了。从法律角度看,这算不算过失致人死亡?西班牙《刑法典》第142条规定,重大过失致人死亡可判处1到4年监禁;较轻过失则可能面临3到18个月罚金。圣克鲁斯-德特内里费首席检察官何塞·路易斯·豪雷吉说,最终启动刑事诉讼的可能性非常小。
颜强 16:23你讲奥沃诺这个动作的时候,我想到的是1982年世界杯,德国门将舒马赫对法国后卫巴蒂斯通的那一下。还有德容当胸踹阿隆索。80年代的足球,门将出击不摘球,身体斜倒,两脚往前蹬,这种场景一点都不鲜见。我后来在2005、2006、2007年在苏黎世开会,两次碰到过舒马赫。第一次见到他,我不知道他是谁,但他是晚宴饭桌上最活跃的那个人,每个饭桌都能跟人开玩笑。后来我问,这个舒马赫是哪个舒马赫?所有给我回答的人都说:疯子,madman。
03「奇谭」从舒马赫到切赫:那些改变足球的危险碰撞GRAPHITE / SECTION
马克欣 18:34舒马赫这么干,是德国门将文化的一部分。《门将之死》那本书里写到,德国足球界有一句话叫“承受压力,制造压力”——你要向自己施压,也要向对手施压。德国门将出击的时候,一定要接球,同时把脚向前伸,做出一个要踹你的动作。卡恩也有过很多类似的动作,就是为了恐吓对手:下次你还敢过来吗?诺伊尔2014年世界杯决赛冲撞伊瓜因那一下,也是同一种逻辑。一定要让自己显得强悍、强势,但很多时候没有顾及风险。
颜强 19:43关于门将,还有一个人叫拉斯·里斯,有一本得奖的书叫The Dream Keeper。他从德国三四级联赛打出来,去了英国二级联赛,跟着巴恩斯利打上英超,主场零封过当时最强的利物浦,门将有神一般的发挥。但巴恩斯利一年后就降级了,他回到德国,找不到工作。惨到什么地步?给他叔叔当装卸工,每天工作十一二个小时才交得起房租,后来上夜校学销售,去卖保险。他为什么踢不了?因为他技术好,但he is not a fighter,他不具备斗士精神。他的经纪人是我特别熟的一位瑞士朋友马塞尔·施密特,当年瑞士的头号经纪人。施密特给他跑了七八家俱乐部,到处碰壁。所有人的结论都一样:他不是个德国门将,你不够硬,你没有侵略性。
马克欣 22:39没有攻击性、竞争性。
颜强 22:46这种“奇谈”往深处挖一步,会触及伦理模糊的边界。拉格比公学,Rugby 这个词就是英式橄榄球。1848年确立现代足球规则的时候,其他6个公学认同了剑桥、伊顿提出的原则:11人、多大的场地、如何踢。但拉格比公学坚持两条:可以手脚并用,可以踢当面骨,最终退出会议,形成了英式橄榄球。他不是鼓励运动员去踢对手的迎面骨,而是坚持一种“肌肉基督教”的勇士风格:不畏惧身体接触,受伤、流血、掉牙齿,是骑士精神。
马克欣 25:40奥沃诺我挺熟悉的,他之前长期效力于阿拉维斯,8岁就来到西班牙巴斯克地区,老家是赤道几内亚。很多人为他辩护说他没有主观伤害意图,这个我相信。但球员从小被教的是勇猛、不畏惧、直面身体接触,好像真的没有给孩子灌输过安全意识,甚至没有灌输过自我保护的意识。这是一个巨大的缺失。
德米格尔是马德里人,一直在低级别联赛踢球。西班牙《国家报》写了一篇文章,叫《一个深爱皇马却选择特内里费的人》。2013年1月,16岁的米格尔在网上和朋友聊天,朋友说夏天要组织去特内里费旅行,他回复说:如果你提前说,而且我所有科目都及格了,就去。13年以后,特内里费真的成了他的家,那座球场成了他的主场,最终他在这座球场上遭遇了致命事故。少年时期的愿望和后来的人生这样连接在一起,特别让人难以接受。球员对这种事尤其敏感。当年达尼·哈尔克去世之后,伊涅斯塔曾经长时间陷入抑郁,甚至不想再踢了——那是他从小到大的好朋友,虽然不在同一支球队。现代社会最重要的是:学会保护自己的安全,同时重视他人的安全。足球场不是战场,对手不是你的敌人,你不是要去消灭他,你是要赢得一场比赛,前提是双方的安全。
04「人间」两个赫苏斯,两种无法回头的人生GRAPHITE / SECTION
颜强 28:47绝对不是敌人。我前几天给《足球周刊》写封底,专门写了一期哈里·凯恩。不管他在哪个俱乐部效力,不管他对阿森纳进多少球,我对他的好感和尊敬从来没有半分减低。他完全符合这个时代的伦理道德价值观:低调、尊重对手,以非常朴实的方式融合到团队里去获取比赛。这些东西比他的进球纪录更重要。他让人看到温暖、阳光,同时又很平和的正向力量。这个时代,社交媒体把大家彼此的距离割裂得更严重,人越来越孤独,越来越焦虑,最终可能产生一些莫名阴暗的情绪,突然爆发。这种难以名状的恶性事件越来越多。我肯定无从指责过往,对舒马赫那种事件,我们也没有什么指责的资格,因为他们遵循的是那个时代、他们从小接受的教育所进行的体育竞技原则。但每个时代都有自己的故事和原则。此时此刻,我特别认同你说的:竞技场上,第一是自身的安全,第二,你面对的是对手,不是敌人。
在语言词汇里,西语、英语、法语、中文,“对手”和“敌人”几乎是等同的。但竞技场上,他肯定是你的对手,绝对不是你的敌人。一个联赛里,曼城另外那19个俱乐部是他的敌人吗?不是,是对手。没有对手,你怎么存活?如果把所有对手都变成敌人,那是另一种生存游戏。
香克利那句话“足球高于生死”,被太多人误导了。那是在赛后情绪激动时、以那个时代的语言做的描述。香克利是个社会主义者,对红色中国、对毛主席有着极强的好感,苏格兰劳工背景出身。二战后很多苏格兰青年对西方社会失望,甚至有民歌唱“让我们划船去中国”。他说那句话的时候,充满着反资本主义的英雄情结。利物浦拿联盟杯之后,50万人在利物浦集会,他说:你们真伟大,你们比红军还伟大——他指的是中国长征的红军。但他1974年早早退休之后,无数次说过:人的生命肯定不是一场足球竞技就能概括的。香克利退休后住在埃弗顿训练基地街对面,每天下午拿着一个茶壶,穿过大街,跑到埃弗顿基地去跟那些青年教练喝茶。你说这是死敌吗?这不是死敌,这是死对手、死对头,但绝对不是敌人。
马克欣 35:36刘川说过,旁边哪个俱乐部厕所坏了,阿森纳基地里出现好多其他俱乐部的球员跑来上厕所。
颜强 35:45对,科尔尼还没修好的时候,他们用伦敦北边一个大学的基地,好多俱乐部混在一块。
马克欣 36:04说回来,最后必须讨论一个问题:足球场上这些犯规,在马路上做出同样的动作,真的是要触犯刑律的。足球场有时候是不是成了法外之地?你把别人腿弄折了,或者是故意的,应不应该有更重的处罚?都说没有法外之地,但足球场上的量刑感觉反而轻了。
颜强 36:32这是最痛苦的一个话题。十多年前,马丁·泰勒用很残暴的方式把爱德华多的腿踢断。客场对伯明翰,爱德华多被对方后卫直接生生把腿踢折。我当时心里面不叫愤怒,是悲愤。这种事情放在任何一条大街上、任何一个社会,都得上法庭,都可能要监禁,为什么在足球场上就可以这样?篮球场上的有些犯规,如果在大街上,那也是斗殴,也得坐牢。但话题就来了:当你跟这个事情有情感关联,我得承认我自己的主观。阿森纳几个球员的重伤,我当时怒不可遏,恨得牙痒痒,就在想为什么足球是法外之地。温格在现场看到爱德华多断腿,愤怒得不行,但过一个小时之后,像他这样睿智、通达的人,也会说:这是极其恶意的犯规,但不认为应该遭受足球风纪处罚之外更大的惩处。我一直想不通,后来再去问温格类似的话题,他给我的答案我也很难接受。但这十多年下来,我不敢说有了答案,我只能说逐渐能够理解这些职业体育人士看待体育时,心里面的那种包容,和他们对于这项运动独特精神价值的认可。人在那样的场景当中,就像走上斗兽场,很多言行是从小接受各种教育熏陶的结果。
马克欣 39:30总之,一次犯规,一次严重的犯规,一张红牌,一次暴力行为,无论是施加者还是承受者,最后没有胜利的一方,都是这次事件的受害者。传统的体育运动为了保证血性,鼓励勇气、鼓励和对方对抗,但我觉得这个时代真正的骑士精神,是每个人不仅要保证自己的安全,更重要的是保证你对手的安全,让大家在一个更加公平的环境下竞技。
这就是本期的越位线。感谢各位,我们下期再见。
本期提及的关键事实
赫苏斯·德米格尔,30岁,特内里费前锋,2026年11月2日西乙第12轮补时阶段与安道尔门将赫苏斯·奥沃诺相撞,胸部遭膝部撞击后心脏骤停,11月3日去世。奥沃诺被直接红牌罚下;西班牙警方以“可能构成过失杀人”方向展开例行调查,但法律专家普遍认为刑事起诉“非常困难”。西班牙足协纪律条例第102条:暴力行为造成严重伤害后果,禁赛4至12场。舒马赫1982年世界杯半决赛撞击巴蒂斯通,导致其下颌骨折、颈椎受伤、牙齿断裂,当值主裁未予处罚。切赫2006年英超被雷丁前锋亨特膝盖撞击头部,颅骨骨折。爱德华多2008年英超被伯明翰后卫马丁·泰勒飞铲,左腿胫骨腓骨骨折。香克利“足球高于生死”原话是在情绪化语境下表达足球对他的重要性,他退休后多次澄清人的生命不能被一场足球概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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